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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分享

老人關懷與陪伴


穎川

2021/12/05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幾年我們在榮民醫院員山分院,跟著助念團的師兄,和助念團的志工與小朋友,一起去做關懷活動。在過程中會把關懷活動分成,大約五個流程,有時是小朋友唱唱跳跳,或者是才藝表演,跟老人家歡喜互動,因為老人跟小孩真的是一國的,老人家看到小孩子的活潑表演,那種歡喜鼓舞是最有反應的。另外就是幫老人家帶一些必需的衣物、手套、帽子過去,按照不同的季節給他們一些穿得到的衣物;還有就是幫老人家餵食一些容易咀嚼或吞嚥的小點心,或者幫他們帶他們做一些手部運動或者是伸展運動,甚至請志工推輪椅讓他們外面走一走曬曬太陽;那麼當然最重要也有二個,一個就是一起唸佛啊唱頌聖號,有時候是讓這個老人家邊唸佛邊唱頌聖號,然後邊做這個伸展舒展的運動,並且發送結緣的小佛卡或念佛機給他們。

  在幾次的過程中,其實也慢慢看到,老人家的身體其實是一次一次的退化,因為當時每隔一個月、二個月乃至三個月去,到後來有時候三個月到六個月再去看一次,老人家的體力、精神還有容貌也漸漸衰退,甚至到最後我們收到照顧他的阿嫂打電話通知,就是去陪伴老人家最後一程,可能將近一天、半天或者是八個、十個小時,他們就往生走了。有時候人非常的奇妙,我們會發現在年長的老人甚至身體不適、有著病痛的老人家,他能夠繼續撐下去,或許是一種信念或者是執念,那這樣的信念或執念,是支撐他身心運作,或是支持他最後一口氣,沒有把這個身體運作停掉的一個很重要的點。

  記得有一次,在晚上十點半或十點四十中間,接到師兄的通知,阿嫂要我們陪伴一個快往生的老人家。我們當然會專程過去,因為這些老人家有的從大陸過來之後,沒有再成家立業,沒有家人親眷,往生後會直接被送進冰庫裡面,我們希望能夠送他一程,避免馬上冰凍,甚至陪伴他、幫他唸佛、為他助念。

  那天剛好接到通知已經是十點四十之前,一般我比較少接這麼晚的那個關懷時間,因為第二天我還要準備上班帶小朋友的活動,必須養足精神;但是我們已經非常多次去探望、關懷那位伯伯,甚至都看到他準時出現在關懷活動的場所或佛堂,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去看他。趕去床邊的時候,他呼吸已經非常喘,而且就是出氣長吸氣短,那口氣越喘越厲害,他的脈博慢慢地從70掉到60、50,甚至快到40,那喘氣是越來越短、越來越急促;看他的脖子繃緊越來越用力,但是他總是呼不到氣的感覺。旁邊的看護阿嫂告訴我們說,其實他那一天的下午跟傍晚,已經慢慢的有昏睡的跡象,當時,我們就一面跟伯伯說話:「請您別緊張、要放下、要放鬆休息,你這一生為國家為同袍、有情有義,已經認真付出了,那現在該是你可以休息的時候。」

  我們一直不斷在他耳邊跟他說:「您一生都是正直的軍人,為國家付出血汗,辛苦的仗也已經打過,現在不要再為任何事情煩惱生氣,現在就是你自己要能夠唸佛往生極樂世界,期望你能夠清淨的在佛陀懷抱好好享福修行,將來您也可以幫助更多的人。」在這樣的鼓勵跟引導之下,他的呼吸竟然慢慢地緩和下來,但同時血壓還持續下降,但是我們隱約的看到他的眼皮底下,有時候眼珠微微的在轉動,當時我不曉得這樣的導示伯伯是不是確實聽到,突然他的氣喘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微弱,血壓也越來越降,我持續平靜地:「說該是您可以休息,捨棄掉這個老病的肉體,可以求生到另一個淨土的,請您放鬆。」可是他還是繼續辛苦地喘氣,我就說:「如果您相信我,就把我當成您親生的兒子一樣,那把阿彌陀佛當成您親生的父親,您就放下身心的辛苦,完全依靠祂吧!」

  在講完那句的當下,這個伯伯的脈博以及血壓竟然慢慢的慢慢的攀升,我就淡定輕柔、重複地說:「您在臺灣沒有親人,如果您相信我,把我當作您最親的人,像您的兒子一般,那阿彌陀佛就是您的父親,那也是給你最大的依靠!」這個時候,伯伯聽了,血壓更往上攀升,攀到了70幾甚至快接近80,然後突然眼珠子一直轉,竟睜開眼睛,然後用渴望的眼神,跟微微茫然的眼神看著我,然後我就說:「如果您有聽到我在這邊陪著您,那就安心別激動,相信我們!」我輕輕的握著他的手,然後撫摸他的脖子跟肩膀說:「您放鬆好好的休息,您的一切責任已了,現在是您可以休息跟清淨享福的時候,那放下一切,該是您享福報的時候,我就像你的兒子一樣……」他一直專注看著我、一直凝視著我,然後再慢慢放鬆下來,他不再喘,但是呼吸也越來越微弱,然後眼珠子不再一直慌亂的轉,而是慢慢的闔起來;他的嘴巴也不再掙扎張開,漸漸的闔起來,然後靜靜的聽著我的唸佛聲。

  我就說:「伯伯!我們知道你的嘴巴沒辦法唸,你的心裡跟著我們唸就好,請保持心中的平靜,讓自己能夠好好的休息,靜靜的休息,也把自己交託給阿彌陀佛,在無量的光明中,讓自己清淨快樂,身體的病苦慢慢就要沒有了!」當下,喘息聲漸漸的、漸漸的微弱、然後停止,在最後的一口氣,伯伯輕吐一下,停止了呼吸,那時臉部是安詳的,嘴巴沒有掙扎的張開,頸部的肌肉也沒有僵硬的跡象,我開始放掉他的手,慢慢的為他導示跟唸佛,極為安詳平靜。看護的阿嫂有情有義,除了看一下維生儀器,也一同專注念佛!

  事後我請教資深的師兄,在他剛開始他眼睛睜開的時候,我心裡稍疑惑了一下,是不是講了不該講的話,引起他的注意跟情執?但是分享後我發現,在這樣的過程中,他不但提振了自己的精神、專注於導示,而且也放鬆了自己的掙扎,或許一個人在走之前,他不曉得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可以休息了;而在這樣的提醒跟關心,他也認定了是有人陪伴的,不管是真正的親人或是「親切的陌生人」,或許他心理認同了,宗教的信仰是他的選擇,然而這樣的信任也是他對人性的信任。我很感謝伯伯在生前對我們關懷活動的參與,也開心互動,我們感覺到他的接納,也覺得這也是一種信賴與榮幸,讓他能夠覺得無憾與安心,他到最後走之前的面容是非常的從容詳和,帶有淡淡的輕鬆與莊嚴的微笑。

  當晚我念完之後,兩位師兄跟志工來換班,那時候已經是凌晨快要一點半了,我想當我開車回到家裡得馬上睡覺,那也兩點多了,心想雖然隔天上班我第一節沒課,不知道會不會太累呀?是不是能夠起來準時上班?一回到家裡,用溫水擦臉擦手、漱個口,倒臥就睡!第二天起來,沒想到跟一般的熬夜非常不一樣,隔天一早精神雖然沒有非常的旺盛,但是狀的況非常的好,也沒有所謂的熬夜症候群–頭暈、肩膀痠痛、四肢痠痛,完全沒有!開車到學校也一路非常平靜順暢,甚至那兩天心中的氛圍一直涵泳在伯伯放鬆、安詳往生的那個氛圍當中。

  那兩天上班時遇到平常脾氣焦躁、喜歡對人訓話的老同事,對我大聲激動的講些事情,我突然跟他微笑了,就說這節我沒課,我們坐下來慢慢談。他有點訝異,覺得我對他這位老前輩好像有耐心了,他跟我講話的語氣也緩和了許多。我想一來是助念伴行的氛圍,讓我覺得老人家沒有那麼焦躁跟可厭,再來就是我可以理解一位前輩有他的固執,也有需要被關心的地方,所以,我的表現不會那麼僵硬,甚至面帶微笑,那後來這個老同事對我的印象也越來越好。可能是那樣的氛圍,讓我對職場上的摩擦調適得更快,情緒一下子的就跳躍過去。因為助念後常體會到,不管是權勢職位,人走的時候都是一樣的;尤其到了老年,有些人還是需要被陪伴跟關懷,人走的一刻其實都是公平的,嚴格來說,只有內心會是不同的,但是身體畢竟要慢慢的消解、肉體歸於塵土。對於有學佛修持的人,不管是所謂中陰身或神識也好也要到下一站,生平的修為與積德也很重要,為何不能在人際上、工作職場上放下一些人我是非的執著,而好好的去作正事呢?所謂認真而不要太當真啊!

  所以,第二天我沒有感受到夜班的疲累跟不適,而是一股安詳的感覺持續了四、五天。甚至非常感念陪伴伯伯這樣的過程,讓我能夠陪伴一個原本在臺灣沒有家眷的老人家,我們素昧平生,可能生前我就帶著小朋友表演了幾次,關懷了幾次,跟他遇過好幾次,互相握著手念佛,但是最重要的是他ending的時候,我們互相做了一個完美的結局,而他的助念也圓滿了八個鐘頭。

  在這樣的過程中,給我的最大的一個感受是:第一、不要吝嗇你關心人,尤其是真情的付出或說真摯的表達,如果我們平常不說,那真的有把握在走之前或臨終前,你能夠講得出口嗎?而往往是越親的人,有的人會越羞於講出口;第二個就是在之前的關懷活動,還好是有小朋友的一表演和互動,消解老人家的一些無聊或者是排斥,讓他們願意貼近,有些孩子也非常開心。最後一個是,我們在看到人走的最後一刻,除了一個人的個性、平常的涵養、修為之外,我覺得信願真的是讓他能夠順利解脫很重要的因素;或許有的人對往不往生,升不升天,或者到下一站沒有確定的這樣一個信仰,但是最基本要有堅定的信念,也就是與人為善,或是對人性的一種信任,堅持不為了利益而損害別人。

  不管如何,我們在人走之後,人走當下的安詳解脫感跟那樣的面帶微笑歡喜,反而最快樂的是我們在旁邊陪伴的人,那竟然會讓這樣的喜樂在隔天乃至幾天之後久久不散,甚至保持身心的一個平衡跟愉快,而比較不會讓情緒受到其他人的波動,這個是我自己的一個體驗,那這樣的體驗,也不只是在這樣的一個個案,也在其他的老人家也曾經有,所以啊!希望自己到老,也是一個可愛的老人,而不是讓人家頭痛,然後讓人家講不聽的老人,每個人都是這樣啊!那希望不只年輕的時候開心,到成為老人家也能夠開開心心,自己快樂,別人也快樂,也能夠接受別人的關懷。

臨終關懷心得

  或許有人會問說,在這樣的臨終關懷跟老人陪伴夕陽伴行的過程中會不會使人更消極,更看到生命的負面跟末端,在這個歷程中,我的感覺是恰恰好相反,而是看到更光明的積極面;因為在接觸生老病死的過程中,我們常看到往生者其實一定是年老的,有時是猝死的年輕人。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所看到的無常,會加速去理解大自然的運行跟人身體生理上的必然走向老死,無常在一方面它是有其必然性,是不可避免和違逆的;但另一方面我們看到在不可抗拒,不可違逆的必然性之下,反而有的人可以轉折自己的不幸,就是因為無常,人世間的每一個人事物都在變化中,但是它卻又有消逝的一天,所以我們會覺得更去珍惜它,那也因為有這樣的無常,我們才知道說每一件事都必須有它的挑戰性,才有可能在變動中修正自己,改善自己的行為或轉換心念。

  因此在面對許多往生者的家屬悲傷輔導,我們會看見–在家人去世之後,不管個案是年老體衰而往生的,或年輕猝死,當他的家屬能賦予這段歷程生命意義或是帶來心境轉換,往往他會更激勵自己,在緬懷親友的同時,把這情感移轉到素昧平生的人身上,去做一些關懷服務或付出。那或許這就像奧地利心理學家福蘭克所說的,當一段苦難或一段艱辛的心路歷程被賦予意義之後,那它就不再折磨這一個人自己的身心,而是讓他更堅強,所以在這樣的過程中,我看到對於家屬的悲傷, 有的人是慢慢的賦予這些過程,在自己人身上有轉折的意義,而有些人則必須是在這悲痛中,長年慢慢、慢慢的去折磨、去療傷、去治癒,去走出來。

  所以,我看到一念蓮華最積極的意義就是說,有時候我們在陪伴老人家,看到他漸趨死亡或者是往生,是一段必然性過程,或許是半年或是幾個月,那怕是幾個禮拜,都能去鋪陳關懷與助念的歷程。但有些年輕人是在騎車的意外,或者是先天體質的猝死、猝不及防,這個沒有辦法在生前就慢慢陪伴,我們就是直接走入一念蓮華,當然有些接受一念蓮華臨終助念或宗教師協助的,是家屬本身也有信仰,但這種意外往生,家屬的悲痛跟震撼和驚恐肯定是更大的。

  我曾經看到有一位慈濟師姐,他在自己兒子車禍去逝之後,他把這段歷程賦予意義,她也就是告訴自己走在慈濟服務這條路上,兒子的去世有這麼多的佛友來助念與關心,一生雖短卻具足臨終的佛緣,所以她要更激勵自己,並提醒打工又向學的年輕人,要注意交通安全,要注意自己的體力、道路狀況跟行車速度等等,在賦予意義之後,他覺得他的兒子是一位菩薩,他帶來給他差不多20多年的歡樂和孝順,承歡膝下,但是又很認真的工作讀書–白天工作,晚上讀夜間部,讓他享受做母親的喜樂和不必操煩孩子種種的品行和學習。那最重要的是她能夠把這件事件去提醒相關單位在路口設置相關號置,在這樣過程下,跟之後的一些法事,他就夢見兒子來道謝,而且兒子希望她不要跟出意外的肇事者來計較,要放下不捨、不要折磨自己的身心。

  不論上述種種歷程的夢境或是體驗是真實的,抑或是心理的一個療癒的反應跟自我回饋,我們就覺得說她從這裡面超脫出來,而在MASLOW自我實現的金字塔上,她是往上提昇的,所以,每每這位師姐跟我們感謝當初去為她兒子助念,我們倒是很感謝她讓我們看到一個堅強的母親,如何從喪子之慟很快走出來,甚至把這份力量轉而去服務人群,在這一個積極面上,我想這就是像周易所說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因為世上的人事物不斷的變動、也不斷的消逝,或不斷的重生,我們就必須在不斷的變動當中,確認自己的定位和事情的意義,也給自己的境界做一番省思關照,這樣的無常觀跟之前所說的苦空無我結合起來,它的意義更強烈,也更能在現實生活上集中精神,創造出各種積極而有力的行為,但是又不會執著種種的功德跟個人的目的性。在這樣的觀照之下,除了感恩自己有因緣有、時間有、體力從事這樣的志工,也感謝所有幫助過的個案,讓我們能提昇自己,也增強擔任智工的意義。

印象最深、體悟很深的個案

  在幽谷伴行的過程當中,慢慢的會發現有許多個案越來越靠近自己的身邊,有時候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有時候是職場的同事,甚至有時候是自己的兄弟姐妹。印象最深刻的是三年前,我自己的同事——會計室曾主任的父親,她的父親晚年是失智症加這個帕金森式症加各種的退化,那長年臥病在床,那個時候他已經住在宜蘭醫院,那麼剛開始沒有住到安寧病房,而是住在一般的病房,那其實呢初見曾主任的父親就有一點像可愛的老人一樣,聽說失智的老人有的脾氣暴燥,情緒不穩定,有的就像可愛的小孩一樣好哄好騙,我想曾主任的父親大概是屬於後者,那麼聽說他的父親在以前年輕的時候,脾氣就極好,而且家裡的大事一般就是由比較強勢的母親來決定。

  其實,曾主任邀我去探視他的父親跟關懷,也因為她聽說我是長期擔任臨終關懷安寧療護甚至一念蓮華的志工,剛開始我會先請教她,她的父親對於陌生人是不是比較好接受,她說其實他大概對去探望他的人都一視同仁;去探望的時候,總是會先帶著微笑一直望著他,那麼他也瞪大眼睛一直看著我,那我微笑,他也慢慢跟著我微笑,那有時候累了,他就闔上眼睛睡覺,那有時候,我就稱讚他有這樣的女兒真好,那曾主任會握著她父親的手,然後輕撫他的臉頰跟稀疏的頭髮,然後幫他按摩肩膀,在這樣親密的動作跟互動當中,我覺得他們眼神有時候是會交會的,那其實也觸動我–在一般關懷的過程中,東方的傳統社會裡面,上一代跟晚輩其實他們再怎麼相處是稍有距離的,這樣親暱自然的眼神交流與互動,在我看來是極自然又親切,在個案裡面算是不常見的,也讓我感到溫馨。

  曾主任總會說幾句話安慰父親,那有時候就是會幫他抓一抓肩膀,然後幫他拉一拉動一動手腳,那也曾經她是幫他父親能夠坐起來來洗腳,那在前半段,她可以推父親坐輪椅出去曬太陽的日子,我已經稍微錯過了,但是我仍然能夠坐在旁邊跟他眼神交會,然後跟他互動,陪他聊上幾句,但是大部分他是帶著純真的微笑看著我,我很少看到脾氣這麼好,而且雙眼這麼像小朋友的老人家,那看得出他是很喜歡曾主任這個女兒跟他的互動,以及聊天還有安撫他的動作,甚至曾主任會跟他臉頰貼著臉頰,然後鼓勵自己的父親,這樣的過程,其實也深深觸動著我,因為就在更早幾年,我自己的父親也是因為腎癌第二期而住院治療,割掉一顆帶有癌細胞的腎臟,那一段期間,在醫院照顧父親,也難得為父親擦澡跟洗腳甚至幫他按摩;父親在我小時候,算是嚴厲而且嚴肅,甚至為了扛起整個家族的生計,是極端壓抑且嚴肅的,那那一段時間,或許透過這樣的動作,父親也比較能夠放下身段,讓晚輩為他服務嘛!

  其實這樣的生老病死,所謂的無常,它就是一封一封寄來的信,在在提醒我們–第一個就是要更珍惜身邊的親友,在工作和應酬之餘,自己的長輩跟親人,甚至於父母真的是最重要的!我回想之前去榮總員山分院,去關懷一個老伯伯,有一個老伯伯大聲地叫我:「唉呀!弟弟呀!」其實那個時候,我也快40歲了,他懇切地跟我說:「很感謝你抽空來看我,而且好幾次,那我覺得你這麼關心我們,真是感動啊!你平日上班或工作一定也很忙,還肯抽空過來;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記得假日無論如何要抽空回去看你自己的爸媽,那對你來說應該更是重要!」他睜大眼睛用心地注視我,我握著伯伯的手,一直跟他點頭,跟他道謝!我想在這樣子的互動之中,我們也思考改變自己生活的重心、序位跟價值觀,雖然我們在教育崗位還是非常的注重自己的工作,也帶動孩子的品行跟生活,但是越來越多時間是會想到要回家看自己的父母。

  此外,就是我們經常體會到我們跟親人的互動,大部分會著眼在經濟上,家務的處理上,或者是房子的維修整理;但有人說過家庭互動不是光講理的地方,互相理解與安慰也很重要!但是現代生活工作上,跟家人能夠這麼親暱的,或許只有在病痛病苦最末期的獨自相處。我甚至看過很多長輩臥病在床的,在現代忙碌的社會夫妻雙薪的情形下,大部分還只能是由外勞來代為照顧。

  當然曾主任這邊也是有請看護跟外傭,但是她每隔幾天或者是每次下班過去看,看她這樣的急切跟這樣的重視,讓我也非常的感動,一般年輕人還在上班的時候,工作一定是擺第一,但是我慢慢的發現,人生的這一塊大餅我們怎麼樣去劃要重新調整–因為在她跟父親互動過程中,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親情,而是一個心靈的交流,像是…外界的吵雜都停止了,只看到那一種人與人至情的互動,所以,我後來發現人的大餅裡面,我們除了工作,除了賺錢,經濟的規畫,職位的追求,工作的成就感,人家庭的互動,家人的探視,性靈的成長,乃至心靈的安定,甚至就是我們在為老年跟最後一個階段,一個句點的規畫跟準備,應該通通在這一塊大餅裡面。

  其實在功利實用的工商社會,或是強調物跟高科技的氛圍,人往往會忽略這一區塊。陪伴到了末期,我發現曾主任不但沒有焦慮而是越來越篤定,雖然爸爸的病情跟精神是慢慢的退化或惡化,但是終究她還是很耐心的陪伴,很深情的望著他,那麼,這樣的過程讓我體會說,感謝找我去關懷家人長輩的人,其實真是大方的打開生命的書,讓我走進去細細的讀,細細的品味,人生這一條路,我已經在工作上找到初升的太陽,也就是6-12歲的孩童,他們的天真活力或跟活潑,讓我都感受到生命每一天都有新挑戰,然而在夕陽的這一個區塊,我涵泳在臨終關懷或者是老人陪伴,感覺到夕陽真的是無限好,而它的美好就必須在家人跟週遭的人有時候放下一些重擔與職場工作,細細的去品味跟家裡的點點滴滴,那樣子的相處,在老病跟臥床的交流上,才會看得出真切的情感跟親密的互動,那否則可能只是經濟的負擔跟時間的壓力,或者是兄弟姐妹對於照顧父親的一個計較跟分工的焦燥。

  然而在對曾主任照顧父親的過程中,我完全看不到這一些不愉快,我想這也是她們兄弟姐妹長期以來商量好的默契,跟良好的互動,可能她父親當時候帶給兄弟姐妹的一些家教跟一些身教,那誰說最後一個階段這個句點它是突如其來的?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有人以為說孔子不願意談死只願意談生,而我的解讀反而是相反的–我覺得孔子就是說,你最後一個ending的階段,那個句點會畫得怎麼樣,就端看你在生的時候,如何一步一步的去走,那一種身體的言行、付出、責任感,那種起心動念是否為向上超脫做好準備!也唯有在生前一步一步走來,如實、踏實的去體會與實踐,到你ending的時候,你自己的身心、你周遭的人才能夠幫你好好的畫下這完美的句點。誰說不是呢?在這樣的關懷跟陪伴獲益最多的或許是我自己。